过敏性哮喘是支气管哮喘最常见的类型，也是过敏性疾病重要的类型之一。目前临床上普遍存在不熟悉过敏性哮喘检测技术和诊断流程、忽视过敏原特异性免疫治疗的倾向。近年来研究发现，过敏性哮喘并非单纯的IgE介导的疾病，其他非IgE致敏机制也参与发病。IgE致敏相关检查如过敏原皮肤试验、血清过敏原特异性IgE检测目前仍然是检测过敏原的主要方法，但过敏原气道激发试验能够证实过敏原与气道反应的因果关系，对过敏性哮喘的诊断价值更大，需要积极创造条件，在临床上推广应用。

既往哮喘被认为是一种典型的过敏性疾病，过敏与哮喘相生相伴。在欧美，现代呼吸病学的两大起源一为肺结核，另一个则为过敏性哮喘。再以目前通用的哮喘动物模型为例，无论是过敏性哮喘（嗜酸粒细胞性哮喘）还是中性粒细胞性哮喘，均需用过敏原（卵蛋白）致敏-刺激，似乎印证了一个假说：无过敏，无哮喘。2000年前后，捧读全球支气管防治创议（GINA），其中仍有相当大的篇幅涉及过敏与哮喘的关系。此后的研究逐步揭示哮喘的本质是气道慢性炎症，近十年更集中在2型和非2型炎症上。反映在GINA中，关于过敏的内容逐年减少，在哮喘的分级治疗方案中，已不包括针对过敏性哮喘的特殊干预措施。

实际上，过敏性哮喘至今仍然是哮喘的主要临床类型，成人哮喘50%以上属于过敏性哮喘，儿童哮喘中更超过80%。随着过敏性疾病发病率的上升，过敏性哮喘发病率上升的趋势总体上也超过非过敏性哮喘。哮喘患者及一般公众，对呼吸内科医生反复灌输的慢性气道炎症的概念知之不详，反而对过敏与哮喘的关系非常关注。

在我国，哮喘属于呼吸系统疾病，绝大多数由呼吸内科医生（包括具有呼吸疾病诊治基本技能的基层全科医生）诊治，如医院设有变态反应/过敏反应科，亦收治少数病例。在呼吸内科门诊工作中，哮喘是常见的病种之一，其中包括相当比例的过敏性哮喘。呼吸内科医生非常熟悉哮喘的诊断流程，即基于哮喘症状的肺功能（气流受限可变性）检查和气道炎症检测（呼出气一氧化氮测定），但对过敏性哮喘相关检查，如过敏原皮试和特异性抗体检测，或不太重视，或不甚了解。基层医院经常转诊上来一些患者，诊断为过敏性哮喘，但既无对过敏因素的分析，更无过敏原检测结果，而是根据患者的主观描述：我对冷空气过敏，我对油烟过敏……这些实际上属于非特异性刺激，与真正的过敏并无关系。因此，《中国过敏性哮喘诊治指南（第一版，2019年）》和近期修订的第二版指南均明确指出：过敏性哮喘应建立在确诊哮喘的基础上。无过敏原检测结果及过敏原驱动的客观证据，不能确诊过敏性哮喘，而仅有过敏原点刺或血清sIgE阳性也不能诊断过敏性哮喘。

过敏原检测、避免过敏原暴露、变应原免疫治疗（allergen immunotherapy，AIT）是诊治过敏性哮喘的三大法宝。二十多年前，临床上能够对数百种过敏原进行检测，而现在临床上常规检测的过敏原不过二三十种，临床诊断哮喘的患者中进行过敏原检查的病例不超过20%。AIT问世逾100年，世界卫生组织称其为“唯一”可阻断或逆转过敏性疾病自然进程的疗法，多年来其疗效和安全性已有大量证据，但由于临床医师和社会大众的认识不足，目前世界范围内仅有不足10%的过敏性鼻炎或哮喘患者接受AIT。在我国，AIT主要应用于儿童哮喘和过敏性鼻炎，成人过敏性哮喘接受AIT的比例不到10%，呼吸内科独立开展AIT的更是少之又少。过敏性哮喘的病原和发病机制相对比较明确，对含有吸入性糖皮质激素（ICS）的维持治疗反应较好，大多在1个月左右即可观察到临床症状和肺功能的明显改善。而AIT起效相对较慢，总疗程需要3~5年，治疗过程比较繁琐，对患者的依从性要求较高。呼吸内科医生追求迅速控制病情，习惯选择ICS及ICS/长效β ₂受体激动剂（LABA）这一点无可厚非，但ICS的抗炎活性和LABA的解痉作用均为对症治疗，而AIT能够修饰、重塑免疫反应应答模式，从源头上阻断过敏性炎症的发生，既可减轻过敏原驱动的哮喘症状，也可同时减轻其他系统的过敏症状，部分患者有可能达到完全缓解甚至治愈。对哮喘而言，ICS是治疗的基石；对过敏性哮喘而言，AIT未尝不是治疗的基石。呼吸内科医生对AIT的疗效缺乏信心，对安全性存有疑虑，对长达数年的疗程缺乏耐心，反映出呼吸内科医生对过敏的本质认识不深，在“治本”和“治标”之间选择有所偏差。正是基于以上担忧，尽管有GINA和《支气管哮喘防治指南（2016年版）》珠玉在前，中华医学会变态反应分会呼吸过敏学组（筹）联合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哮喘学组还是在2019年召集了长期专注于过敏性哮喘的呼吸专业和变态反应专业的专家，编纂了首部过敏性哮喘诊治指南，力图打破呼吸病学和变态反应病学的藩篱，澄清对哮喘-过敏关系认识上的误区，让过敏性哮喘的诊治更加全面，更加贴近疾病的本质。

哮喘是一种异质性疾病，过敏性哮喘也概莫能外。近年来对过敏性哮喘的发病机制和诊治技术的研究取得了诸多进展。既往认为过敏性哮喘是一种典型的IgE介导的疾病，即Ⅰ型变态反应。新近研究发现，IgE介导的免疫反应固然是最主要的机制，其他免疫反应类型（Ⅲ型、Ⅳ型、Ⅴ型变态反应，特异性IgG、特异性IgA、自身抗体）和其他免疫细胞（固有样淋巴细胞ILC2、ILC3）亦参与过敏性哮喘的发病机制；过敏性哮喘主要表现为2型炎症，但亦有部分与3型炎症反应重叠 。目前IgE致敏相关检查（主要为皮肤点刺试验和血清过敏原特异性IgE检测）仍然是诊断过敏性哮喘的最常用的检査手段，但发病机制研究的进展大大提高了过敏原气道激发试验在诊断中的地位，甚至被推荐为首选的诊断手段。过敏性哮喘是过敏反应在气道局部的表现，过敏反应可累及全身各个器官如上气道、皮肤、胃肠道，因此过敏性哮喘常与其他过敏性疾病共存，相互影响，但过敏反应又具有器官和组织特异性，在不同的部位表现的形式并不完全相同。这些新的研究进展深化了对过敏性哮喘本质的认识，进而丰富和更新了临床诊治技术。基于此，中华医学会变态反应学分会联合中国人体健康科技促进会慢性气道疾病专业委员会在2024年启动了中国过敏性哮喘诊治指南第二版的修订工作，希望中国过敏性哮喘的诊治水平与国际同步，同时对内容和格式进行了较大的更新，删繁就简，以增强临床实用性和可操作性。

《中国过敏性哮喘诊治指南（第二版，2025年）》为规范临床诊治技术提供了重要的指导性原则，但还有诸多障碍需要突破。AIT治疗试剂品种太少，是脱敏治疗难以广泛开展的主要瓶颈之一，需要科研机构和相关厂家在研发上有更大的投入。国内尚无获批的用于激发试验的过敏原吸入制剂，而气道激发试验本身具有一定的风险，目前在国内推广过敏原激发试验尚有相当的难度。但毕竟气道激发试验是能够真正反映过敏原与哮喘因果关系的检测方法，期待政府相关部门、相关企业和临床医生共同努力，尽快实现过敏原检测试剂市场化，检测技术标准化，安全、稳妥推广过敏原激发试验用于临床实践。过敏性哮喘通常对ICS反应良好，但仍有部分患者在中高剂量的ICS/LABA治疗下控制不佳。对重度过敏性哮喘，AIT很难奏效，也有较大风险。抗IgE单克隆抗体及其他针对2型炎症的生物制剂已经在重度过敏性哮喘中取得了显著的疗效，对于过敏症状突出的患者，抗IgE治疗的关口是否可以前移？AIT治疗目前还存在禁区，在抗IgE的保护下禁区能否有所突破？期待临床医生和科研工作者针对这些临床实际问题积极探索，为过敏性哮喘的治疗拓展出新的天地。

刘春涛. 过敏性哮喘：一个需要重新审视的常见病[J]. 中华内科杂志, 2025, 64(11): 1023-1025. DOI: 10.3760/cma.j.cn112138-20250903-0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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