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在教室上课、食堂吃饭、宿舍睡觉，为什么有人一年到头嗓子疼、鼻塞、咳嗽不断，有人却几乎不生病？

我校医务室一项针对1535名中国大学生的研究，把目光投向了两个熟悉的“嫌疑人”：长期的生活方式，和针对性的保护行为。结论可能会让你有点意外——至少在这项研究里，生活方式与上呼吸道感染的关联更强，而保护行为中只有开窗通风持续有效。

但先别急着下结论。这篇文章会尽量把研究本身讲清楚，也把它的边界讲清楚。

研究是怎么做的？

2024年6月，研究者在江苏六所高校随机抽取了2100名学生，最终1535份有效问卷进入分析。纳入标准是：首次感染新冠至少满1年。

研究者让学生回忆过去12个月（2023年6月到2024年6月）的上呼吸道感染次数——定义是急性出现咽痛、鼻塞、流涕或咳嗽中至少两种，持续超过24小时，两次发作间隔至少48小时。为了减少记错，学生先按每3个月分段报告，再汇总成年总数。

同时收集两类因素：

• 生活方式：吸烟、饮酒、睡眠时长、白天嗜睡频率、久坐、体力活动强度。

• 保护行为：饭前洗手、便后洗手、室内戴口罩、保持1米距离、避免摸眼口鼻、避免接触公共表面、消毒手机钥匙、开窗通风。

统计上用了分层负二项回归——先放人口学变量，再依次加入生活方式和保护行为，然后把顺序颠倒过来再算一遍，看哪一组变量对模型的解释力贡献更大。

核心发现：生活方式关联更强，但别急着“二选一”

第一，两组因素都与上呼吸道感染有关，但生活方式因素的关联更强。

当生活方式先进入模型时，模型拟合的改善明显大于保护行为。颠倒顺序后结果一致。用统计语言说：生活方式因素的增量χ²/df是7.34，保护行为是1.67；生活方式加入后AIC降到4981.4，保护行为加入后是4991.5（AIC越低越好）。

第二，具体哪些因素有关？

与感染次数增加相关的：

• 女性（比男性高约39%）

• 超重或肥胖

• 慢性疾病

• 接种≥2剂新冠疫苗（这个后面要专门说）

• 白天嗜睡

• 久坐

• 剧烈强度运动

与感染次数减少相关的：

• 睡眠至少7小时

• 中等强度运动

保护行为里，只有开窗自然通风显示出持续的保护关联，而且效应量不小——各个通风频率类别的感染风险比不通风低一半左右（IRR 0.425–0.475）。

饭前洗手、保持1米距离、避免摸眼口鼻、避免接触公共表面、消毒手机钥匙，都没有显著关联。便后洗手“经常/总是”甚至与更多感染相关，但这很可能是因为有症状的人更频繁地洗手——这叫反向因果，不是洗手导致感染。

重点说说睡眠和运动：这项研究里最值得关注的生活方式因素

睡眠：白天嗜睡的关联，比睡眠时长更强

研究把睡眠拆成了两个维度：睡多久，和白天有多困。

睡眠时长方面，以每天不足6小时为参照：

• 睡6–7小时：与感染次数没有显著关联

• 睡7–8小时：感染风险降低约39%（IRR 0.613）

• 睡8小时以上：感染风险降低约36%（IRR 0.644）

也就是说，至少睡够7小时，才看到明显的保护关联。6–7小时这个“中间地带”并没有比不足6小时好多少，说明睡眠对免疫的影响可能存在一个阈值。

白天嗜睡方面，以“从不嗜睡”为参照：

• 每周不到1天嗜睡：感染风险增加77%（IRR 1.768）

• 每周1–2天嗜睡：感染风险增加132%（IRR 2.324）

• 每周3天及以上嗜睡：感染风险增加132%（IRR 2.319）

这是所有生活方式因素中效应量最大的一个。 而且注意：白天嗜睡的关联强度，远远超过单纯睡眠时长的关联。这说明什么？

白天嗜睡可能比“睡了几个小时”更能反映睡眠质量问题。 一个人可能躺在床上8小时，但睡眠碎片化、深睡眠不足，白天依然困倦。这种“低质量睡眠”对免疫系统的影响，可能比单纯时长不足更严重。

机制上，嗜睡和炎症之间存在双向关系：慢性炎症会让人白天困倦，而睡眠质量差又会促进炎症，进而损害呼吸道黏膜屏障和免疫防御。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运动：强度不同，方向可能相反

研究把体力活动按强度分成三档：低强度（走路、平板支撑）、中等强度（瑜伽、快走、平地骑车、休闲羽毛球/篮球、乒乓球）、剧烈强度（慢跑、爬楼梯、上坡骑车、跳绳、竞技羽毛球/篮球）。

结果呈现出明显的强度依赖：

中等强度运动——感染次数减少，而且有剂量-反应关系：

• 每天10–19分钟：风险降低约37%（IRR 0.633）

• 每天20–29分钟：风险降低约36%（IRR 0.637）

• 每天30–39分钟：风险降低约48%（IRR 0.523）

中等强度运动似乎支持免疫监视和抗炎反应，对呼吸道防御有保护作用。

剧烈强度运动——感染次数反而增加：

• 每天10–19分钟：风险增加约29%（IRR 1.286）

• 每天20–29分钟：风险增加约33%（IRR 1.330）

• 每天30–39分钟：风险增加约61%（IRR 1.611）

这符合运动免疫学里的“J型模型”：适量运动有益，但反复高强度运动加上恢复不足，可能暂时改变免疫细胞分布和功能，增加感染易感性。竞技体育训练后的“开窗期”就是类似现象。

低强度运动——没有一致的剂量-反应模式。20–29分钟和40分钟以上甚至与更多感染相关，但这很可能反映反向因果：健康状况较差的学生更倾向于选择低强度活动。中等和剧烈强度运动需要更好的身体状态，受这种偏倚影响较小。

久坐行为（每天坐着或躺着≥8小时、能量消耗≤1.5 METs）也与更多感染相关（IRR 1.220）。久坐可能反映规律活动不足，与代谢和炎症特征受损有关。

实践含义：不是“运动越多越好”，而是规律的中等强度运动最有益，剧烈运动要注意恢复，同时减少久坐时间。对于大学生来说，每天30分钟左右的中等强度活动（快走、骑车、休闲球类），可能比偶尔一次高强度训练更有保护作用。

怎么理解“生活方式关联更强”？

一个合理的解释框架是：生活方式影响的是宿主的基础防御能力，保护行为主要减少病原体暴露。

睡眠、运动、久坐这些长期习惯，会影响免疫调节、炎症水平、呼吸道黏膜屏障功能。而保护行为更多是“情境性”的——取决于你觉不觉得有风险。这就带来两个问题：一是反向因果（有症状的人更爱洗手戴口罩），二是依从性不稳定。自然通风之所以突出，恰恰因为它通常是教室或学校层面实施的，不太受个人风险感知影响，而且通风直接稀释空气中的病原体，对飞沫和气溶胶传播更对症。

几个需要特别说明的点

关于疫苗：研究发现接种≥2剂新冠疫苗与更多上呼吸道感染相关。这和一项韩国大规模研究（5160万人）的方向一致。可能的解释是疫苗的非特异性免疫效应，类似流感疫苗后观察到的现象。但这绝不意味着疫苗没用——新冠疫苗对重症和死亡的保护作用非常明确。而且横断面研究无法做因果推断，这个观察需要更多研究来验证。

关于“保护行为没用”：不能这么理解。关联弱可能是因为测量粗糙、依从性偏斜（比如便后洗手“总是”占86.58%，缺乏对比）、或者被反向因果掩盖了真实效果。自然通风的突出恰恰说明：环境层面的干预可能比个人行为更稳定有效。

关于“生活方式更重要”：统计关联强，不等于干预优先级高。改变睡眠和运动习惯很难，需要长期支持；而开窗通风成本低、易实施、不依赖个人改变。正确的策略不是二选一，而是分层：长期健康措施打基础，环境措施做支撑。

这项研究的边界

• 横断面设计，不能建立因果，反向因果可能解释部分关联。

• 暴露和结局都靠自我报告，可能有回忆偏倚。

• 流感疫苗接种、饮食、社交接触等因素没测，可能有残留混杂。

• 样本来自江苏高校，外推需谨慎。

对普通人来说，最实用的启示

如果你经常嗓子疼、鼻塞、咳嗽，值得先审视的是：

• 睡眠：不只看睡了几个小时，更要看白天困不困。如果白天频繁嗜睡，即使睡够8小时，也可能提示睡眠质量有问题。

• 运动：规律的中等强度运动（快走、骑车、休闲球类，每天30分钟左右）可能比偶尔的剧烈运动更有保护作用；剧烈运动后要注意恢复，避免连续高强度训练。

• 久坐：每坐1小时起来活动几分钟，减少连续久坐时间。

与此同时，在呼吸道疾病高发季节，开窗通风仍然是低成本、高收益的措施；洗手、戴口罩在特定场景下仍有意义，只是效果可能被行为依从性和反向因果干扰。

接种疫苗对重症和死亡的保护作用明确，不应因这项研究的观察而动摇。

一句话总结

这项研究提示：在新冠后的大学生群体中，长期生活方式与上呼吸道感染的关联更强，而保护行为中自然通风最稳定。在生活方式里，白天嗜睡比睡眠时长更值得警惕，中等强度运动有益而剧烈运动可能适得其反。但它更适合用来识别值得关注的靶点，而不是做“谁更重要”的简单排序。真正的校园健康策略，应该是长期健康习惯打底，环境通风做支撑，个人保护行为作补充——三者协同，而非互相替代。

                                                                                                                                                                                            常州大学医疗保健中心